潇话少,每每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捧着碗慢慢吃,偶尔抬眼看看她忙碌的背影,又很快低下去。
君芥芜那时年纪太小,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分量。他只记得唐潇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,会盯着母亲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身影出神,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映着日光和翻飞的布帛,神色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。
有好几次,君芥芜拉着他的袖子喊他,唤了好几声他才能回过神,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,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尽的、潮湿的余韵。他总是很快便弯起嘴角,把那些情绪悉数藏进笑容里,弯腰一把抱起君芥芜往海边走去。
很多很多年后,君芥芜再想起那些午后、那些沉默的注视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——那道目光里藏着的是少年人不敢言说的爱慕,以及更深处的、无处安放的艳羡。他羡慕的不是旁的什么,而是一个他可以靠近、却永远无法驻足的温暖人间。
一晃数万年,沧海桑田,物是人非,君芥芜怎么也没想到,再见面居然会是这番场景。
他的心绪不可谓不复杂,“你何会被困于此?”
唐潇轻轻叹了口气:“当年魔族祸乱六界,正道各部商议联手除魔,蛟皇便派我潜入魔族为内应。”
“我这样的庶子,死了不可惜,若能换些功劳回来,倒也物尽其用。”
“我入了魔族,辗转数年,好不容易取得几分信任,后来却在合欢秘境中阴差阳错暴露了身份。魔族大怒,未直接杀我,反将我封入此阵,以我肉身魂魄为眼,供养魇灵阵,让它得以持续运转。”
“此地无日月,我早已算不清春秋。一晃……也不知多少年了。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轻轻摇头。
“外头如今是什么年月了?你父母都还好吗?”
历灼尘脸色一变。他虽不知君芥芜父母具体是何人,可数万年前一众古神随魔界一起被封印却是人尽皆知的事。他正欲打断这个开口就往人痛处戳的二皇子,君芥芜却像是已然看穿了他的意图,平静道:“无妨。”
“十万年前,正魔大战,六族死伤无数。其中天族尤甚,几乎举族覆灭。神族决意联手封印魔族,我父母以身镇魔,将魔界封于九幽之下。”
“如今魔界已被封印,至今九万七千余年。”
唐潇怔怔地望着君芥芜,久久不能回神。
“……原是这般。”
历灼尘往水潭前迈了半步,目光落在那几道铁链上:“此阵可有破解之法?”
君芥芜与唐潇同时一怔,齐齐看向他。
“都看我做什么?”他挑了挑眉,“此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二皇子既是芥芜的故人,我还能坐视不理不成?”
唐潇像是被这话拉回神思,略一沉吟,点了头:“有。用神器斩断铁链,我便可脱身。但我是阵眼,一旦离开此间秘境,阵法失去供养,会顷刻坍塌。届时你们须在我脱困的瞬间立刻离开,不可有半分迟滞。”
历灼尘若有所思地略一点头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,几人齐齐一怔,抬眼望去。
说话的是跌下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盏。她从暗处一瘸一拐走过来,身上沾满了灰尘,发丝散乱,形容狼狈,神色却是平静的。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唐潇身上,又问了一遍:“有没有能让你离开,但秘境不塌的办法?”
唐潇愣了一瞬,打量着她:“你是……?”
“我是此间之人,”玉盏平静道,“或者说,是你们口中的幻象。”
唐潇回神,沉吟片刻后低声道:“理论上来说,除非能找人替我做阵眼,否则没有别的法子。可眼下的境况——”
“我可以吗?”玉盏打断他。
唐潇一怔,旋即摇头:“替阵眼需生魂为引,姑娘……你方也说了,你只是幻象。”
玉盏垂下眼帘,神色在明灭的阵纹光中看不分明。
君芥芜在旁开口,语气平淡却清晰:“只要二皇子离开阵眼,魇灵阵顷刻便会消散,你不会有什么痛苦。”
玉盏极轻地开口: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
“云袖,公子,管家,还有很多很多人……”她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对谁解释,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,“他们都还不知道此间真相,他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……”
君芥芜皱眉:“那并不是真正的存活,此间皆为虚妄,你们并非活人,连意识都只是此间天道捏造出来的错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玉盏抬起眼,目光沉静地望向他,“可于他们而言,此间就是真实。”
她顿了一下,轻声唤道:“二位公子。”
“你们觉得我们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?乖顺,温软,好拿捏?”她没有等他们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公子爱吃马蹄糕,偏又脾胃弱,每回贪嘴吃多了也不认,还会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。”
“二少爷看着跋扈,谁都不放在眼里,可他去岁冬日从路边捡了只快冻死的狸奴,花了大价钱请大夫看,治好了便养在院里,如今喂得油光水滑,成日趴在廊下晒太阳,见了生人也不躲。”
“管家面上精明,从不吃亏的样子,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