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下半身没在水面之下,被魔气包裹,看不清具体形态,但偶尔有银白的尾鳍在水面下轻轻一摆,掀起一层极浅的涟漪。
几根手臂粗的铁链从他的肩胛、腰侧、手腕处穿过,固定在四周的石壁上,将鲛人牢牢禁锢在水潭的正中央。
君芥芜与历灼尘对视了一眼,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道气息。
——他是生魂。
丝丝缕缕的墨色雾气自鲛人周身缓缓溢出,像活物一般蜿蜒攀上那几道铁链,又顺着铁链渗入水潭深处。澄碧的水色被魔气一寸寸浸染,变得浑浊暗沉,整个洞穴的阵纹都随之一明一灭,仿佛被那股浓重的魔息牵动了呼吸,妖异非常。
君芥芜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那几道铁链上。他眉头微微一蹙,目光越过鲛人肩头,落向他身后更深处的水域——那里灵力波动隐隐如潮,暗流潜涌,比这方寸禁锢阵的气息辽阔得多,庞大得多,似一尊沉睡的巨兽,以他的心口为中心向外绵延铺展。
那便是魇灵阵眼。
历灼尘面色微沉,折扇一扬便要出手,却被君芥芜抬手拦住。
君芥芜盯着那鲛人看了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是魔。”
水潭中央的人动了。
那对碧色的眼瞳缓缓抬起,隔着幽暗的水面与流转的阵纹望向二人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历灼尘身上,停了一停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感慨,又像嘲弄。
“……人修。”他哑声道,声音很轻,却在水底漾出回音,“外面这是过了多少年了?连人修都能飞升上神了。”
他像是在对历灼尘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历灼尘身上挪开,朝旁边的君芥芜扫过去。
碧色的瞳仁在看清君芥芜模样的瞬间骤然一缩,目光倏地定住,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轮廓。
历灼尘往前跨了一步,拦在君芥芜身前,凉凉道:“看够没有?”
鲛人这才像是猛地回神,怔愣地收回目光,声音无比地轻:“……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“沧海桑田,数万年矣,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。”
君芥芜眼睫微垂,片刻轻声道:“二皇子。”
唐潇面上的神情骤然僵住,碧色的瞳仁猛地缩紧,像是一道惊雷劈入深潭。他盯着君芥芜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:“你是......”
“幼时在东海,你带我去认潮汐、辨海贝,看珊瑚林,还记得吗?”
唐潇的瞳孔狠狠一震,身周的锁链跟着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是月隐和归止兄的那个孩子,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君芥芜。”
月隐,归止……历灼尘莫名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。
是芥芜父母的名字?
他下意识看向君芥芜,君芥芜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,半晌才轻声开口。
“我父母非同族。彼时两族仇视极重,他们的姻缘不容于世,便选择了私奔。云游四海之时,偶然从魔族手中救下了东海当时的皇长女,就此与东海结缘。后来两族的族人一路追来,要带他们回去,他们二人避无可避,便带着我前往东海投奔,由此结识了二皇子。”
东海鲛人一族母系为尊,男子地位素来不高。唐潇是当时的鲛皇偶然宠信了一个小蟹将而得的庶子,虽是二皇子,却从不受族人待见,常被冷落欺凌。
君芥芜第一次见到他,便是他不知因何被罚,一身伤痕累累地晕倒在他们住所附近。宋月隐把人带了回去,替他上药包扎。
那时君芥芜年纪尚幼,性子也不似如今这般冷清,他趴在床边,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眨着,好奇地瞧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鲛人。
唐潇醒过来时还有些懵,视线模糊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,一时没弄清楚自己在何处。他低头看见君芥芜露在被褥外的双腿,怔了怔,才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,轻咳了两声,声音气若游丝,几乎微不可闻:“……你是陆地上来的?”
君芥芜听不懂鲛人语,只歪了歪脑袋,眨巴着眼睛看他。
唐潇愣了一瞬,便费力地在袖中摸索了片刻,指尖颤巍巍地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白白净净的小丸,捏在指间,递到他面前。他换了一种生涩的、属于陆上的语言,一字一顿地问:“吃……吗?”
那白丸闻着有淡淡的甜腥气。君芥芜犹豫了一下,伸手接过来含进嘴里,眼睛顿时亮了。
从那天起,他便常去找唐潇玩。唐潇虽然话不多,却总会变着法子从袖子里掏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他,两人便这样结了缘。
过了许多年君芥芜才知道,那根本不是什么糖丸——那是唐潇随身携带的止疼药。几个嫡出的皇子皇女常以欺凌他为乐,他动辄受伤,却无钱问医,只买得起最便宜的止疼药。那一颗白丸对他而言已算是极为稀罕的贵重之物,却在一面之缘的份上,掏出来哄了一个陆地来的孩子。
宋月隐性子温厚,待人宽和,从不因唐潇庶出的身份而轻慢他半分,反倒时常唤他来家中吃饭、替他包扎伤口。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