遍为阶梯教室,最往后的座位越高,而讲台在最低处。
中文教授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,那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,穿着得体的黑色西服,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,实际上却对迟到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会因为迟到惩罚他们——德国教授几乎都是这样,他们不管你是否按时出勤,像那种几百人的大课,就算缺勤一个学期也不会有人管你,如果你不说,没人知道你缺勤,因为压根不点名。
这里的风气是很自由的,教授只管上课,下课时间一到,他们一分钟都不会多留,就是有点过度考验学生自身的能力了,那些不自律的学生大概率会挂科,挂多了可能会被劝退或延毕。
而弗里德里希现在是个经常延毕的问题学生,不过读大学时没怎么挂过科,认认真真拿到了学士学位,后面继续读硕士,硕士毕业后又读博,说到底读博才是真正难住他的一个节点,真的太难了。
他在读博一事上受到的挫折远超其他事情的总和,这些挫折真正将他从中学带来的傲气消磨殆尽。他有时为了消除不自信,会特意去听一门他很精通的课程,例如欧洲历史、例如chinesestudies,听完就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笨,至少他还是有自己擅长的地方。
虽然他擅长中文是因为那是自己的母语,但谁能说这不是一项特长呢?实在不行,他也可以去应聘一下翻译,不至于太落魄。
这节中文课的内容很简单,就是比较基础的拼音和书写,弗里德里希没想着出风头,就安安静静地听着,就是德国教授说中文的口音有点好笑,憋笑有点难,他不得不板着脸,不然会笑出来。
上完课之后,弗里德里希心情还不错,回到公寓后还额外多翻了翻专业书,琢磨了一下周五去找舒尔茨教授时要问什么问题,就出门步行到附近市中心的一处广场,那里有很多很多鸽子,他在附近买了些玉米粒,鸽子们就落在了他脚边,有的歪着头等他喂食,有的就伸长脖子,胆大地啄他手心的玉米粒。
这些鸽子不怕人,随便摸,让弗里德里希狠狠过了一把瘾,但鸽子里有坏鸟,趁着弗里德里希沉浸在小鸟天堂里,飞到天上进行高空抛物,而弗里德里希只觉肩膀一重,一开始以为是哪只鸽子,侧过头才发现是一泡不可名状的稀状事物。
弗里德里希:“…………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迅速把外套脱下来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,并在心里祈祷没人看见鸟屎落在他肩上的这一幕。
没想到不要什么来什么,他余光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小伙,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肩膀看,显然是目睹了之前那一幕。
对方看了好几秒,惹得弗里德里希有点不高兴:看什么看?
他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,赶紧就要离开,但对方却叫住了他:“等等,你需要帮助吗?”
弗里德里希一脸的莫名其妙:“什么?”
他看着对方莫名泛红的脸颊,怀疑对方是过敏了,皱着眉,冷冰冰地说:“我看你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,你脸很红,应该是过敏了,快去看医生。”
说罢,弗里德里希掉头就走,他可不想跟目睹自己狼狈现场的人多说什么,赶紧逃走才是正事。想到对方可能过敏的事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秒,见对方的装扮像个大学生,肯定会自己就医,又扭头走了。
对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弗里德里希走远,摸了一下发烫的脸:“我不对鸽子毛过敏啊……”
弗里德里希回到公寓楼下,又是那只熟悉的狗。它吃了他的熟蛋清,似乎被收买了,不如上次警惕,垂着的尾巴轻轻摇着靠近弗里德里希,还耸动着鼻翼嗅闻着弗里德里希拿着的外套,让弗里德里希联想到了那一泡鸟屎,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:别让他知道是哪只臭鸽子干的好事!
这外套是时兴款式,拢共才穿过两次,弗里德里希喜欢它的宽大口袋设计,把便利贴大小的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去也不明显,但他现在实在是不想要了,找了个干洗店把衣服洗了,然后就放到了某个教堂外放置捐赠旧衣的箱子里,也算不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