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院里有矮凳石几,崔瑛坐在一旁,正拿着一枝野花,逗得敏儿咯咯笑。
他身高腿长,坐在矮凳上显得有些委屈,只能一条腿支在远处,一条腿折起,受伤的肩头不能动,另一只手支着下颌,这样随意的姿势,旁人做来也许可笑,偏偏他能赏心悦目,独有一种风流闲适。
“崔公子,先喝药吧。”
窈贞将根茎汤搁下,进屋取水盆和纱布,回来时碗已空了大半,崔瑛捂着脸,正猛一阵咳嗽。
他指着那碗,声音有些哑了,问窈贞:“你自己尝过吗?”
窈贞摇头,心想,我没有中毒呀。
忽又想到,听说勋贵人家的少爷,服药用食之前,都要身边人先尝过,崔瑛如今虽屈居孟家,有些久经服侍的习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窈贞不太喜欢被当成丫鬟,但她还是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。
“咳咳——”
浓郁如同芥根的呛辣味儿沿着舌尖直冲鼻腔和眼睛,像被人擂了一拳,窈贞弯下腰将脸埋在臂弯里狂咳,待缓过劲儿来直起身,已是眼尾鼻尖绯红,眼中泪盈盈的。
崔瑛好笑地看着她,本要说什么,忽然又不言,慢慢将脸转到了一边。
窈贞声音温吞道:“对不住……我不知这药辣,熬得太浓了。”
崔瑛只是同她开个玩笑,不料她非但不生气,反而要道歉。心里叹道:泥人尚有三分气性,她倒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儿,也算可怜可爱,偏偏落在孟家。
“罢了,上药吧。”崔瑛说。
西上房有些动静,他一边解伤处的袖子,一边朝孟敏道:“敏儿,到叔父这儿来。”
孟敏跑过来伏在他膝上,笑得眼睛弯弯,看样子是极喜欢崔瑛的。
窈贞说:“换药时需专心,莫让敏儿妨害了公子,让她回屋去吧。”
崔瑛却道:“不,让她待在这儿。”
窈贞不解,洗纱布时抬头瞧见赵氏站在堂门出,一双眼睛紧看着这边,忽然了悟。
留下敏儿,是为了主动避嫌,免得婆母不满,又要发难她。
原是为她着想。
窈贞心头微微一热,小声道:“多谢崔公子。”
赵氏见有敏儿守着他俩,只瞧了一会儿,又回屋歇着去了。
窈贞见状松一口气,挽起袖子,从盆里捞出泡软的纱布,涂满一层含萸叶泥,小心卷成细筒。
她对崔瑛道:“李大夫说,要将叶泥塞入伤口里,一个时辰后再清出,我想了半天,只这一个办法,能让你少受些罪,但还是会疼的……”
她说话的语气怯怯小心,好似这疼是她的错一般。
崔瑛只好道:“何必啰嗦,我不怕疼——嘶——”
结果刚碰上他就叫。
须知含萸叶泥比根茎水狠辣多了,何况今晨李大夫刚剜了创,露出的血肉都是新鲜的。
纱卷只塞入伤口一点,便好似一把火烧在伤处,只差闻见皮肉的焦糊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!是我手重了!”窈贞无措地道歉。
崔瑛摇摇头:“……继续。”
窈贞只好硬着头皮将纱卷往里推,遇到阻隔,试探着用了点力,下一瞬崔瑛肩臂猛一抽搐,额头青筋跳出,险些从矮凳上摔下去。
窈贞快吓哭了:“你要不要先缓一缓……”
崔瑛疼得几乎脱力:“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窈贞听得出他没耐心了,偏想起函园里,他打崔女官的那一耳光。
一时害怕地双手打颤,感觉自己很快也要挨上了。
崔瑛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细长漂亮,却如铁骨般坚固,牢牢捏着她,将纱卷推进了伤口最深处,然后才松开。
窈贞的手腕上留下几个淡淡青痕。
她磕磕绊绊问:“你还好吗……崔公子?”
崔瑛阖目缓了好一会儿,直待额角青筋平息,才哑声开口:“你回来时候,遇上矿务司的太监了?”
窈贞惊异:“你如何知道?”
崔瑛:“螺甲香,又叫狗尿香,沾衣留味,太监爱用……怎么,他们为难你了?”
窈贞声音低低的:“那倒也没有。”
一听便是撒谎。
崔瑛也是服了她这窝囊脾气,待要细问,听见门响,窈贞和孟敏都站起来,声音十分欢悦:
“郎君,你回来了!”
“爹爹,你回来了!”
然后齐齐抛下他,跑向刚归家的孟致。
崔瑛:“……”
心中莫名气闷,只是面上不显,也慢吞吞站起来,同孟致打招呼:“孟兄。”
孟致朝他一点头,回身关上门,接着便是质问窈贞:“今日那方有路为难你了?”
窈贞瞳孔微微一缩,有些害怕地低下头:“也没怎么为难……”
“柳逢生都同我说了。”
窈贞垂头丧气,心说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。
孟致冷声道:“区区奴才敢辱我妻,我必要上本参他!”
一低头,又瞧见窈贞胳膊上的青痕,举起来问:“这也是方有路吗?”
窈贞下意识要回头看崔瑛,脖子一动又将自己硬生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