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,旗袍的面料肉眼可见的高档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她的身材保持得极好,手里拿着裁剪树枝的小剪刀静静地站在一盆无尽夏前。
南初推开厚重的玻璃门,用甜腻的吴侬口音叫道,“舅妈。”
“回来啦。”顾静姝放下剪刀,转过身子来,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江南女子气质,是江南顾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贤妻良母,温婉柔和。因着常年保养,完全看不出已有五十岁。
“终于回家了,我可想你啦。”南初熟练地抱着她的手臂撒娇。
顾静姝抬手抚在南初手背上,语气里满是埋怨,“平时也不见得你多给我打几个电话。”
“我这里有时差嘛,其实我每天都眼巴巴着等着您电话呢。”南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。
“就你油嘴滑舌。”嘴上这么说,顾静姝还是笑开了花。
“明明是真情实意。”
她那丈夫妹妹的女儿,早年丧母,自小在她面前养着,不是自己的女儿,但这么多年来多少也有了些感情。看着友人家娇憨的女儿,总会下意识地将她们与南初相比,都比不上南初优秀、听话半分。于是便越看她越是满意。
只是随着南初的长大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顾静姝隐约觉得她偏离了精心为她准备的名门闺秀路子。
任凭南初现下被她与丈夫养得骄纵高傲,与其他家养着准备嫁出去联姻的千金没有差别,南初本人也看似人畜无害、毫无争权夺势的想法,但顾静姝心中依旧有着一颗刺。
因为看似和谐的南家,也暗藏着腥风血雨。
南老爷子还未定下下一任的继承人。
十多年前,自大姑子南漪去世后,自己丈夫从边缘的、与权力中心毫无干系的南家闲散少爷,到如今在老爷子授意下掌握近乎半个南氏。人性如此,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,便没人愿意放手了。
只是南老爷子手里攥着大权,又许久不再过问集团事务,没人能摸得清他的心思。
不过,从目前丈夫和儿子在集团中担任重要事务,南老爷子也没有出言提拔外孙女的动作来看,南初尚且构不成什么威胁。来日与别家联了姻,南家的权力,便更与她没什么干系了。
“哎,叶子要拽没啦。”南初出声提醒,打断了顾静姝的思绪。
顾静姝忙收回手,抬手拿起台面上的喷壶,垂眸给花浇水,换了个话题,“今天家中有客人,你收拾得体一些。”
听着顾静姝的话,她心下又凉了半截,却还是神色自然地问,“谁啊?我认识么?”
“你认识的。”顾静姝停下手上的动作,侧过脸道,“你表舅呀。”
太好了,是表舅。这年代不兴近亲联姻,说出去也招人笑,南初暗暗松了口气。
南初与那些旁支交集并不多,不过值得南泽郑重对待,留下用餐的亲戚,旁支里大抵是没有的,她猜不出还能有谁。
她眨着懵然的眼睛,等待顾静姝的下一句话。
“岑家那位——岑渡。你们小时候应该是见过的。”-
二楼南泽的书房内,整面墙都是黑檀木与真皮拼接的书柜,中央是一张意大利手工打磨的深棕大理石书桌,搭配真皮包裹的高背扶手椅。头顶悬着一盏艺术感水晶吊灯,暖光洒落,折射出细碎光泽。角落摆放着古董座钟,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微的转动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木质香调和淡淡雪茄气息
佣人放下沏好的西湖龙井,悄然退下。
“来之前也没打招呼,一来就送这么大一个礼,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。”南泽将合约轻放在桌面上,压不住嘴角地望向对面,纸张合上那一瞬,能窥见尾页男人飘逸的签名。茶杯里袅袅上升的雾气阻挡了南泽看向他的视线,深邃的五官在朦胧之间更是隐匿了他此刻的神情。
岑渡双腿自然交叠,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,指尖轻叩,另一手搁在桌沿,“只是偶然听说你和陈家打算一起吞下那块地皮,陈家决策向来犹犹豫豫的,那边等不住了,我底下的人不过是恰好拿下罢了。”
“这么好的一个机会,岑氏自己做,总要好过假手他人,我受之有愧啊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方才签字盖章时却是毫不犹豫。
“今年岑氏不打算深耕地产,总归是要放出去给人做的,都是一家人,没道理便宜了外面的人。”岑渡肩背舒展,下颌微收,目光淡淡垂落,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,可在话音落下时,他又补上了一句久久未曾叫过的称谓,“表哥。”
饶是纵横商场这么多年,听到这称呼脊背还是一僵。
二人隔着二十四岁的年龄差,却是名正言顺的同辈。
南老夫人是岑老爷子、岑老夫人年轻时收养的女儿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当年终究占着岑家大小姐的位置,嫁给了南老爷子。
至于为何南老夫人婚后,与那向来亲厚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关系降至冰点,开始逐渐不与娘家联系,这中间是否有着小辈们不曾知晓的秘辛,他们也无从得知。
沪城名流圈子里都只当南岑两家虽在上一代有着姻亲,但随着那辈人逐渐的老去,关系便逐渐的淡了。
现在的岑家,早已不是南家可以匹及的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