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靛青色纸衣黑裤的老太太倒先撩了下眼皮。
“若不是我们快人一步,拿阴炁遮掩,将你藏进这一方鬼地,小子,这会儿,你的人头都要落地了。”
“不止是人,敲骨吸髓,说不得魂也被吃没了。”后头的老汉鬼咳了声,捻着胡子附和了一声。
不可能!
许逢春正待脱口而出。
倏忽地,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,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脖子上竟多了个金银项圈,像个木枷一样将他牢牢套住。
项圈的前头金刻着两只尖嘴兽纹,这会儿,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一样,瞧着是仍闭着眼,鼻子却耸动着四处嗅气,像在找寻什么。
飞灰幻化成的金银元宝,不住地掉在尖嘴黑鼻头周围。
金光灿灿,银光晃晃,一道道迷惑着它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!”
许逢春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来的几个老鬼又哼了两声。
“许家哥哥别怕,这几日你请我们吃好吃的,我们都会帮你的。”
“对对,你别怕,有我们在呢。”
这时,老鬼身后又冒出了几个小鬼头,脑袋大,身子小,瞧着像芦竿子上插了颗圆山楂,个个雀跃地表示,他们不缺银子金子了,这些日子,他们也得了好一些金银元宝,正好拿来抵这几日许逢春搁路边的祭品。
在救他的时候,也出一把力。
呼呼又一阵鬼炁朝许逢春吹去,要了他半条命,但也将他活人的气息藏得更深,叫他脖子上的怪东西困惑又焦躁得紧。
几个老鬼又哼了声。
他们倒不是孤魂野鬼,和这些小鬼头不是一路鬼。
只是,人死了,家里还有孙孙重孙孙,死了都得操心。
家里小娃娃不争气,这几日跟着发财的许逢春屁股后头跑,和眼下这些小鬼头一样,稚气的,一个喊着许家哥哥,自诩长大懂事些的,喊着许大哥——
有矜持,但不多。
俱是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
叫他们这些祖祖,死了都要帮儿孙偿还人情。
许逢春有些明白,这所谓的恩仇相报如何来了。
可、可谁要害他?
才问出这话,几个老鬼小鬼瞅着他,不知是不是许逢春的错觉,他觉得他们眼里淌着同情。
“喏,你自个儿看,他追来了。”
许逢春扭头看去,就见灰蒙鬼路的尽头有罅隙一样,零星的光从罅隙中透进来,几处重合,又几处分离,交错与泾渭分明在不断的变幻。
透过罅隙,外头的天光和这一处大不一样。
那是阳世。
小鬼头嘻嘻闹闹,不知操心,几个老鬼却抬头看了下灰蒙的天色,面上有担忧,又有这一日终于到来落定的踏实。
“也不知道宋公子能不能将星阵再补齐。”
“这星阵若是破了,这一方天地要变了。”
“……”
细细喁喁的声音响起,有担心天上星阵阵破,灵气重入人间,阴邪也入人间,扰了子孙后代生活的。
亦有看开的,表示儿孙自有儿孙福,有时不破不立,天上星阵不再,倒不一定是恶事。
那厢,许逢春听不懂什么破阵不破阵,他紧张地盯着一块大一些的罅隙,罅隙如镜面,另一面对应的正好是人世的淮县,他被拽进鬼道的那条街。
许逢春咬牙。
他要瞧瞧,究竟哪个要害他。
……
夜风徐徐而来,拂得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,白日里晒了大半日发蔫的绿叶儿,渐渐也缓过了劲。
脚店旁挂着的酒望子随风而掀,肃肃呼呼作响。
一粒粒花生米下肚,再浅浅喝上几口粗瓷碗里的酒,咸香的咸香,辣口的辣口,别提多香嘴了。
“快活,这样才叫过日子嘛,从早忙到晚,一日里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了。”李老四醉眼熏熏,嗝了声,重重打了个酒嗝。
瞧到什么,他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,眯了下醉眼,“喏,那个又是谁,我怎么好似没见过。”
“你今儿事恁多,吃酒都不上心,尽管着别人家的事了,你要再这样,下回我可不叫你一道来喝酒了啊……扫兴!”
“好好好,我看看我看看。”
喝酒的同伴嘟囔了李老四两声,耐不住他胳膊肘一下下支来,仰头将面前的这一碗酒喝尽,这才顺着他抬眉弄眼的视线看去。
这一看,却也道陌生。
“是没见过,外乡来的吧。”
“唔……瞧着是个方外之人,你看他那风尘仆仆的模样,是化缘到咱淮县的?也不奇怪,眼下不是鬼月么,有些人家富贵,会请着人给祖宗做场法事,叫他们在下头的日子也好过点。”
“咱们?”
“嗬,咱们就算了,咱们是穷鬼,自己吃饱喝足,照顾好自己,祖宗瞧着就安心了。”
“去去去,你才穷鬼,说什么丧气话,我啊,是会发财的命,只眼下,我那财还搁别人家里待着,迷路了,一时半会儿的,它们还没找到我家门呢。”
“哈哈哈,对对对,你的财迷路了。”
几人喝着酒,说着闲话,吹嘘着自己会发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