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了,这十一年也太苦了,即便到了今日,婚礼的甜似乎也没法冲散这十一年的苦。
她将这块糖含进嘴里。
好甜。
阿娘没有骗她,她真的尝到了舌尖是甜的。
哪怕这甜没有化进心上,她也无谓,毕竟她这一生只会成这一次婚。她没有能回忆的东西,等将来她若有老的一日,总也能像个正常的女子那样去回忆她的婚礼。那时她也会如阿娘从前说的那样,对别人念起女子成婚那日真的是甜的。
十六的月亮如个圆盘,像极了幼时她家小院中的月亮。
她倚窗远眺月色,直到晚风将身上都拂得冰冷。
天亮得好快,日光照亮屏风上的太平象,宫娥们鱼贯而入,有序跪在屏风外,鬓影被日光拉长。
沈幼辞望着帐外景象,撑坐起身,身上连骨头都是酸软的。
“公主,卫候的人来请您去西苑学规矩。”宜湘愤懑道,“您是帝王的明珠,他们却直呼您程姬,可要拿出皇上圣旨,面斥卫候?”
沈幼辞垂眸检查腕间伤痕,昨夜裴烬不看她的脸,自后攥得她双腕很疼,眼下腕间猩红的指印仍未褪去。她长睫泛起专注的眨动:“他会听么?不必了,让我去我便去。”
“可奴婢担忧您安危,这一去您可还能回来?”
她必须回来。
沈幼辞下了榻,脚触地的一刹,她的腿和腰几乎不是自己的,一点力也使不上。
泥腿子。
狗东西!
昨日之仇她记下了。
早膳匆忙用过,檐下便有人又在催。
沈幼辞伫立窗前,小心翼翼捧着一枚罐。
这金铜罐器中是一罐黄豆。
是阿爹留给她最后的东西。
每岁,贵妃会允许她与家人见一面。
九岁那年的刺杀伤愈后,她见了阿爹最后一面,那时她说她想吃阿爹做的菽酥饼了。阿爹便说他回去张罗,明年见面时一定将做好的饼带给她。
可惜阿爹回去便没了性命。
死因醉酒,大火中尸骨无存。
沈幼辞知道贵妃不会让沈家留下可用的男丁,这些年在宫中她一直都装得很乖。
阿娘带给她这罐黄豆时说阿爹本来都准备好了做菽酥饼,没有饼了,就当留个念想吧。
沈幼辞将铜罐放回匣盒中:“替我守好它。”
宜湘垂首领命。
裴烬不许她带侍从,沈幼辞独身离开云浮院,随人来到西苑。
西苑在王宫西角门对面,已不属朱雀台。此处房舍连座,许多仓库,堆有砖石泥瓦,一旁男女老少皆束纶巾、粗衣草鞋,一看便是干尽粗活的人。
侍从将她送至一间屋舍。
屋门破旧,里头也只有一张床与盥架破盆。
侍从丢下话让她在此等候教她规矩的人。
沈幼辞嗓音清冷:“我要在此待多久?”
侍从垂首道:“不知,奴婢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你是卫候身侧何人?”
“奴婢是君前侍卫随口叫来跑腿的。”
沈幼辞摘下指中一枚软金红宝戒指,凌空抛给这垂首的侍从:“去告诉裴烬,不出半月,他会自己来请我回朱雀台。”
侍从诧异抬首,好像对她这大言不惭十分惊奇,眼底的不屑未藏住,却在瞧见她仪容时面上一红。
沈幼辞这张脸太美,总容易让人觉得直视便是亵渎。
侍从忙慌张垂下头去,抛到他臂中的宝戒像烫手山芋般被他奉到地上,他行了个礼便走了。
四周男女老少皆在打量沈幼辞。
沈幼辞拾起地上戒指,慢斯条理戴回手上。
裴烬身边都是些什么人?这么视金银为粪土?
他到底是有什么迷惑人心的绝技啊。
她眼下还并未想好怎么让裴烬在半个月之内将她接回去,她还不够了解这个男人,不过他似乎很吃激将法,尤其是她装起娇柔,眼巴巴示弱的时候。
四周的打量太过不善,沈幼辞回了屋,端坐在床沿。
未多时,一名老妇入了屋中。
老妇身着干净平整的细葛,鬓发梳得一丝不苟,本是很不善地端着沉容,在见到静坐的沈幼辞时面上一愣,那双原本微眯着准备发怒的眼睛都不自觉睁大。
沈幼辞微抿唇角,梨涡随笑浅浮。
老妇回过神,自屋中打量,询问她:“姑娘,洛阳来的公主呢,你……可是宫里的管事?你可曾见过她?”
“我就是呀。”